你正好也住在日本或是在國外經歷過天災嗎?熊本大地震當事者現身說法的故事

  • 熊本
  • 對外國旅客和住在日本的外籍人士來說,天災頻繁的日本讓外國遊客及外籍人士又愛又恨。剛搬到熊本時,以我的認知(根據當地人的說法)“這裡不會有地震”,因此住在這裡的我感覺非常安全。距離上次熊本發生大地震是在120年前(1889年發生規模6.3級的地震造成20人死亡),除此之外,除了偶爾有小颱風外,其他時候都風平浪靜,安全到沒什麼好聊的。所以你可以想像當大地震發生時我有多驚嚇,跟其他人一樣,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重大天災,以下是我經歷日本熊本大地震的故事。

    4月14號 – 星期四

    4月14號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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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發生時我正在超市裡。晚上9點下班的我通常會到對面的Aeon超市買點折扣食品,本來只打算買幾個便當作為隔天的午餐,但我卻一時興起多買了一些特價促銷的食品,而接下來的日子讓我慶幸我多買了這些東西。就在我付完錢朝出口走去時,地震發生了!

    地面一陣晃動,不大但有感,我停了下來,突然間一切都猛烈晃動,商品開始從貨架上掉下來,全部砸碎在地面上。知道超市有很多易碎物品還有很多東西會掉下來,我很快意識到這裡不安全。幾分鐘前我還在酒類區,想到那些掉在地上的碎酒瓶和玻璃,還好我當時沒有人在那裡。

    當一切都劇烈地搖動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趕緊衝出大樓,但當時連走都有困難,更別說跑了。最後我決定待在原地不動,這時天花板上的東西開始掉落,所以我試著找個安全的地方,頭頂上的燈猛烈搖晃,還好電力沒被切斷,手上提著重物的我實在很難站穩,有幾次差點跌。我不知道這樣的情況維持多久,當地震停止時有個男生試著朝我跑來,對我說如果再搖我們可以躲在離我們不遠的羽絨被和枕頭堆裡(我很幸運就站在柔軟的傢俱旁)。我們屏住呼吸靜靜地站了一會,然後他朝附近的兩個女生喊要大家朝出口方向移動。出了大樓後出乎意料地,我的腳踏車還好端端地站在自行車場裡。

    我慢慢地、小心地騎著腳踏車,直到我到家後另一波餘震又開始。浴室裡的馬桶不斷沖出咖啡色的水,家裡的東西散落一地、但還好沒摔壞。當第一次餘震發生時我正在整理房子,但這次我有所準備了,我趕緊蹲在地上抱住頭,靠在牆邊,眼前的拉門開開關關,非常可怕。我的公寓在5樓,當餘震結束後那段無聲時刻比大樓在搖晃還可怕,你住越高這樣的恐懼感就越強烈。

    家中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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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我的男朋友下班回家,我們繼續收拾家裡,但這時又開始震且越來越大,男友手機裡的地震警報器響了,整棟樓開始劇烈搖晃,我們趕緊衝了出去,衝下5層樓梯到了街上站在路中間,以免站在電纜線下發生危險。餘震又猛烈搖了幾下,我們開始朝附近的公園移動,那裡已經聚集了上百人,在公園附近我覺得好像聞到酒味,味道濃到我以為經過酒鬼,沒想到那味道是從菸酒專賣店傳出來的,店裡的地板和馬路上到處都是酒。

    我們一直待在公園直到餘震完全停下來,晚間約11點,我們回到家繼續整理散落的東西,餘震還是持續發生但不算大,直到半夜我們上床睡覺,但外面一直傳來直升機和警報器的聲音(縣警局就在我們家對面)導致我們都無法入睡,直到最後大概睡了5到6個小時,雖然才幾個小時但算不錯了。

    4月15號 – 星期五

    城堡外壁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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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的餘震明顯小了許多,感覺也似乎遠了些,我們離開家走到熊本城看看災情。市中心並無重大災情,回家後我們拿著公用的畚箕將散落在大樓樓梯上的灰石掃乾淨,同時我們也注意到牆上開始出現細縫,一直延伸到樓梯下方。我們協助大樓裡年紀比較大的人清理樓梯,我們76歲的鄰居說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大地震,6.2級,雖不至於大到震垮建築物但卻足以讓人害怕,目前為止已有9人喪生。

    到午餐時間時我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雖然還是有餘震但非常小,在這裡的災情也不算嚴重。益城町(震央所在,離我們住的地方有7英里)的災情就嚴重許多,搜救隊都盡力搶救受困災民,但我們所處的城市就還好。我男友必須進公司整理他的辦公室,我則撿到一天地震假因為學校需要做建築物的安全檢查。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照常出門吃晚餐、洗澡,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夜晚 – 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4月16號 – 星期六

    4月16號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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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震發生時我們已經睡了約1個小時,關於這個主震的確切震度有不一樣的報導,但這次的至少有7級,其實感覺起來更像7.3級,跟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造成6,000人死亡的級數一樣。因為第一個地震已是6.2級,7級或許感覺沒那麼大,然而沒人能精確偵測地震,規模也不是線性測出來的,從我在凌晨時被甩出去的級數來說,我敢打包票這地震絕對很大。

    這時停電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們什麼也看不到,我趕緊跑去櫃子裡拿緊急手電筒但卻怎樣也找不到,不知滾到哪裡去。此時所有的物品發出的聲音聽起來都相當可怕 – 門前後滑動,我們整理好的東西全掉在地板上,大型傢俱不停在房間滑來滑去。警笛聲、警報聲通通響了,聽得讓人心驚膽跳。今晚天氣相當炎熱,我們沒穿太多衣服睡覺,就在我們被拋出撞到門之際我趕緊抓了件衣服穿上,同時試著抓住任何東西,空氣中充滿灰塵,我忍不住咳了起來,然後伸手想找我的水壺但它卻不在原來的位置,相反的,我抓到地上的包包。在害怕的時刻你完全沒辦法思考,當時的我只想喝水,所以當我摸到包包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找到了水壺就可以把它放在包包裡”,完全沒意識到包包裡裝的其實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東西:錢包、鑰匙以及身分證。

    我們飛奔下樓,感覺腳都騰空根本沒踩在地面,從我們醒來,套上衣服到衝到街上才短短2分鐘的時間,我們沒待在在屋外等,反而直奔公園,感覺腎上腺素不斷上升,腳下的地面還在搖。我們是第一批到公園的人,接下來的幾小時內上百人逐漸聚集在潮濕的草地上。

    在我們急著衝出搖晃的大樓時卻忘記室內跟室外的溫差,隨著夜越來越深,氣溫越來越低,我只穿著睡衣和浴袍,我男朋友只穿著T恤和短褲,我們在公園和街上走來走去,幾個鄰居也站在外面,包括大樓經理。過了約1個半小時,離上一個餘震有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震後,我們暫時回家拿幾樣所需的物品。

    家中牆壁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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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很快換上保暖的衣服,有冬天的外套、帽子、手套和圍巾,我們也把毯子、手電筒、防水布、糧食及飲料放進包包裡。幾分鐘後我們又回到街上,在第一次地震時出現的細縫現在已完全裂開、大量石塊散落一地,雖然我們大樓的外觀結構看起來沒特別損壞,但在黑暗中卻顯得很嚴重,這時房子又搖了一下,我們趕快跑到外面去,裹著毯子和數百人在公園渡上一晚,但沒人敢睡覺。

    接下來的星期六完全一片空白,我們精疲力盡、完全累翻了,昨晚睡1小時再加上前晚只睡5、6小時我們幾乎沒剩多少精力。在公園過一晚後我們回到家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準備一直放在門邊的緊急備用包,把毛毯、糧食和水放進裡頭以方便我們可以隨拿隨跑。我們試著小睡一下,外面一直響著警報器和持續的餘震,我們能睡著真是奇蹟!

    我們大樓停水又沒瓦斯,沒瓦斯的問題不大因為還有電,還能用烤箱和微波爐煮東西,而且我們有幾罐氣體瓦斯和攜帶式的瓦斯爐(相不相信,當時就是擔心遇到這樣的情況才買的)。沒水的問題很大,我們很快就配給飲用水並囤積從販賣機買來的果汁和咖啡,同時非飲用水也是個問題之一,因為我們沒辦法沖馬桶、洗手或洗用過的碗盤。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在找水,盡量用桶子和瓶子裝水,晚上時我們則把鍋碗瓢盆排放在陽台上來接雨水。

    4月17號 – 星期日

    4月17號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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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一般人每天會用多少水嗎?說起來真的很瘋狂,若你不需要找水源、儲水和扛水回家的話,你可能壓根不會去想到這個問題,當然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但若是要泡澡、洗澡、沖馬桶、洗臉、刷牙、洗衣服、洗碗、喝水和煮飯的話,一天平均就會用掉150升的水量,但有些人需要的水量是這數字的兩倍。

    我們的計畫奏效了!放在外面接雨水的鍋子、平底鍋、垃圾桶和水桶都裝滿了雨水,有些滿到邊緣、有些則沒接到多少雨水,但乍看之下卻很多,你可以想像這些水根本不夠用來沖一次馬桶時(當時是真的需要沖馬桶),我們有多失望!

    我們花了一整個早上找飲用水,很多超商還是有營業,但架上除了咖啡、酒、巧克力和冰淇淋外其他商品都賣光了。這時我突然想到販賣機可能還有罐裝水沒被清空,所以當我們發現裡頭還有幾罐時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的運氣。我們沒把東西全買光,想說如果有很需要水的人找到這個販賣機也會很開心,因此我們只買了8瓶水(4瓶我們自己用,6瓶送給鄰居)和2瓶飲料。

    非飲用水的問題比較大,我們聽說有間當地學校有提供自來水,所以我們趕忙去了解一下。我們看到有人在操場搭帳棚,也有人在教室跟走廊睡覺,最後我們沒有從學校裝水回家(還好沒有,因為要提水走那麼遠的路還真不輕鬆!),當我們到家後一樓已經有自來水,而且還可以直接喝,從1樓提水到5樓比從學校扛水回來簡單多了!

    地震發生後我們又去看熊本城(從我們廚房的窗戶可以看到天守閣屋頂瓦片全掉落),所有的磁磚和外牆都被震掉,裡面的木頭部分全顯露出來,熊本城的外觀從黑色變成棕色。我們看到的災情相當令人害怕,且該區的大部分地方也關閉了。

    4月18號 – 星期一

    4月18號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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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發到星期一,一切似乎都平靜下來,餘震也沒之前那麼大且已經在比較遠的地方。我們稍微整理了一下,晚上去熊本國際中心協助那些被疏散的災民準備晚餐跟熱食,但在晚上8點42分又發生規模5.8的餘震,這個比之前的還大很多,儘管和主震比起來小很多,但這樣的震度也一樣的可怕,就在你以為一切都結束、擺脫這樣危險的時候卻又震了,這樣令人心驚的情況實在讓人很不安。地震發生時我們已經在家裡,我們趕緊躲在桌子底下,把我們的緊急備用包放在身邊,並準備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衝出去,還好最後都沒發生,當地震警報器停下來後我們沒馬上出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在桌下待了約1分鐘後才出來。

    那是壓力最大的一晚之一,即使在規模5.8強震後沒人能確定未來是否會再有更大的地震發生(我們都只能猜測,畢竟沒人能預測地震),但這波危險似乎已經結束,我們現在有足夠的食物,商店也慢慢開始營業讓大家能夠囤積糧食。話雖如此但我們都累癱了。

    像在這種半夜發生大地震的緊急情況下,人體的腎上腺素會急速上升,你會覺得很有精神,無論多累或壓力有多大都還可以撐下去。腎上腺素也能讓人在完全沒想到的情況下為了生存做出瘋狂的事。在經過這幾天瘋狂的日子、在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屏住呼吸的時刻後,你會覺得精神徹底被耗損,在那段時間裡你會一直維持警戒的狀態,儘量保持堅強,可是一旦眼前危機和恐懼解除後你整個人就鬆軟了下來。

    睡眠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個問題,這是我們最後決定待在家裡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我們實在沒辦法跟那麼多人在避難所一起休憩,再說外頭還有許多比我們更需要幫助的人,我們靠著我們的補給品還稍能過得去,所以我們選擇把物資留給有需要的人。儘管睡眠充足我們還是很累,情緒低落,基本的需求我們都沒問題,但我們缺乏的是如何面對災後創傷、面對壓力的力量。

    總結:4月19號及未來

    總結:4月19號及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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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裡依然沒有瓦斯或水,但還好我們還是可以從超市買到瓦斯罐,並且一樓還有自來水可用,所以日子還是可以過。震度一天比一天小,也沒有那麼頻繁,但我們還是會怕、壓力也大,尤其經歷過在5樓時房子來回大力搖晃的時候。在能夠連續睡上幾晚後我們也逐漸找回精力和動力。

    幫助我們走過這樣特殊時刻的是團隊精神和友情。在地震發生前,我們幾乎不跟鄰居打交道 – 是因為我們不太會講日語,很多鄰居也大多不會講英文,所以在我們住的這棟大樓裡我們幾乎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然而這一切都改變了。

    在第二次地震後約有7成的鄰居前往避難所或投靠親戚去,當我們決定留下來後,我們開始和同樣留下來的鄰居每天保持聯絡。那個勇敢的大樓老經理告訴我們去哪裡取水、當我們買水送給其中一個女士時她感動得快哭出來、一樓餐廳的老闆看到我們都微笑地跟我們問好、我們買水給一個住在樓下的中年女士她高興極了,從此之後她每天都給我們一塊麵包、一對地震發生後就一直住在車裡的情侶持續從避難所拿剩下的早餐和熱食給我們,我們就這樣彼此照顧,我們一直在一起並很高興我們成為社區的一份子 – 這是我們搬到日本後一直沒有遇到的情誼,但這場地震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還有上千人依然不能(或者不敢)回家,但慢慢地,這個城市逐漸在恢復當中,漸漸從廢墟中走出來繼續向前行。但在城外,一些像益城町這樣的小地方災情特別嚴重,危險還是存在的。氣象局預報若接下來兩個禮拜下雨的話容易發生土石流,讓整個救災進度更惡化,道路會更難行駛,坍方的房子會完全被掩埋。但在市中心一切都還好。

    熊本城將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甚至幾年)都會處於毀損的狀態,我相信對大部分城市來說不需多久時間就會恢復正常,縱使對熊本來說這裡很少天災,但日本人已經很習慣這些災害,各地湧入的支持和物資相當多,遇到這樣的天災,日本人的努力、全力以赴的態度告訴全世界 – 保持堅強、盡力而為,大家互相幫忙團結一起就能渡過難關。